“高管被控性侵案” 频繁出现的性侵幼女事件引发的法律思考

2020年4月,一段6分钟的短片被媒体曝光,一名女孩自述“被烟台上市公司高管性侵四年”的事件随之成为舆论中心。…

2020年4月,一段6分钟的短片被媒体曝光,一名女孩自述“被烟台上市公司高管性侵四年”的事件随之成为舆论中心。2020年4月13日,记者从有关部门获悉,针对鲍某某涉嫌性侵一案,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已派出联合督导组赴山东,对该案办理工作进行督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2020年4月22日,又有媒体曝出,江苏省苏州市的一名13岁女孩遭受亲生父亲多次强奸,经过一年多的司法程序,其父亲也于近期被判处5年6个月的有期徒刑。

法律探讨
一、对于公安机关撤销案件的决定,《刑事诉讼法》赋予了被害人一方怎样的救济手段?

2020年4月9日烟台公安局芝罘分局曾发布公告,指出在2019年4月8日,一女子到该局报案称,其三年多来被“养父”鲍某某多次性侵,该局于次日立案,并商请检察机关提前介入。经侦查,综合各种证据,认为鲍某某不构成犯罪,遂于2019年4月26日决定撤销此案,并通知了当事人。

撤销案件在公安机关的侦查活动中并不鲜见,特别是家庭成员之间的性侵案件,由于取证困难等诸多因素,侦查机关不排除会在立案之后的侦查过程中,由于未能发现行为人实施犯罪的确凿证据而撤销案件。按照现行《刑事诉讼法》及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侦查机关如果在侦查过程中,发现不应对犯罪嫌疑人追究刑事责任的,则应当及时终止侦查、撤销案件。

所谓不应对犯罪嫌疑人追究刑事责任的,应当做广义理解,而不应仅局限于犯罪嫌疑人没有进行有关的犯罪行为,具体包括:犯罪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认为是犯罪的;犯罪已过追诉时效期限的;经特赦令免除刑罚的;依照刑罚告诉才处理的犯罪,没有告诉或者撤回告诉的;犯罪嫌疑人死亡的;其他法律规定免予刑事追究的。只要侦查机关在侦查过程中发现上述情形的,应当立即终止侦查、撤销案件。如果是犯罪嫌疑人已被逮捕后发现存在上述情形的,应当立即予以释放,并发给释放证明。

公安机关撤销案件对于案件的受害人来说往往是难以接受的,法律因此给予了被害人一定的救济方式。

首先应当明确,对于公安机关在侦查活动中撤销案件的决定,公民不能申请行政复议。

按照《行政复议法》等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行政复议的范围包括:

①对行政机关作出的警告、罚款、没收违法所得、没收非法财物、责令停产停业、暂扣或者吊销许可证、暂扣或者吊销执照、行政拘留等行政处罚决定不服的,可以申请复议。

②对行政机关作出的限制人身自由,或者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等行政强制措施决定不服的可以申请行政复议。

③认为符合法定条件,申请行政机关颁发许可证、执照、资质证、资格证等证书,或者申请行政机关审批、登记有关事项,行政机关没有依法办理的,可以申请行政复议。

④对行政机关作出的有关许可证、执照、资质证、资格证等证书变更、中止、撤销决定不服的,可申请复议。行政机关对证、照的监督管理活动,是行政机关行使行政权对相对人已经许可确认的权利作出处理,相对人应有权申请复议。

⑤对行政机关作出的关于确认土地、矿藏、水流、森林、山岭、草原、荒地、滩涂、海域等自然资源所有权或者使用权的决定不服的,可以复议。

⑥认为行政机关侵犯合法经营自主权的可以复议。

⑦认为行政机关变更或废止承包合同,侵犯其合法权的,相对人也可申请复议。

⑧认为行政机关违法集资、征收财物、摊派费用或者违法要求履行其他义务的,可申请复议。

⑨申请行政机关履行保护人身权利、财产权利、受教育权利的法定职责,行政机关没有依法履行的,可申请复议。

⑩申请行政机关依法发放抚恤金、社会保险金或者最低生活保障费,行政机关没有依法发放的可以申请复议。

此外,当事人如果认为行政机关的其他具体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的,也可申请复议。然而,公安机关撤销案件的活动属于侦查活动,并非具体行政行为,因此不适用行政复议。

虽然被害人不能针对公安机关撤销案件的行为提起行政复议,但是《刑事诉讼法》 及有关司法解释仍然赋予了当事人至少两种救济方式。

其一是向检察院申请对公安机关的侦查行为进行监督。对于公安机关在侦查活动中撤销案件,被害人应当如何救济,《刑事诉讼法》本身没有规定,但根据《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第五百六十四条的规定:“人民检察院依法对公安机关的侦查活动是否合法实行监督。”以及该《规则》第五百六十五条的规定:“侦查活动监督主要发现和纠正以下违法行为:….. (十)在侦查过程中不应当撤案而撤案的。”因此,对于公安机关不应当撤案而撤案的情形,检察机关可依法对侦查活动进行监督,被害人可向人民检察院提起启动侦查监督的申请。

其二是提起刑事自诉。我国法院审理刑事案件,分公诉和自诉两种。公诉案件,由人民检察院代表国家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自诉案件,由被害人自己或其法定代理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自诉案件,包括告诉才处理的案件和不需要侦查的轻微刑事案件。《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诉案件包括下列案件:(一)告诉才处理的案件;(二)被害人有证据证明的轻微刑事案件;(三)被害人有证据证明对被告人侵犯自己人身、财产权利的行为应当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而公安机关或者人民检察院不予追究被告人刑事责任的案件。”如果刑事案件的被害人一方对公安机关撤销案件的决定不服的,可以提起上述第三类案件的刑事自诉。这类自诉案件必须同时具备以下三个条件:(一)被告人实施了犯罪行为,应当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二)被害人有证据证明;(三)公安机关或者人民检察院对被告人的犯罪行为不予追究的。这里指的是曾经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报案、检举、控告,但是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未立案侦查,或者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的情况。

在执行《刑事诉讼法》上述规定时,要充分认识第三项规定的实践意义,解决好群众状告无门的问题。同时,还应当搞清楚自诉案件是否属于公安机关或者人民检察院应当管而没有管的案件。如果该案自诉人未曾向公安机关或者人民检察院报案、控告的,应当将案件移送到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处理。

二、性侵案件的嫌疑人的供职单位能否因其涉嫌犯罪即时单方解除劳动合同?

用人单位即时解除劳动合同,是指在劳动者存在一定过错的情况下,用人单位不需要提前预告,就可以随时通知劳动者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用人单位行使此项单方解除权,无需经劳动者同意,也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

前述事件中的鲍某某,已经和其供职的烟台某集团协商解除了劳动合同,那么我们假定一种情形,如果鲍某某拒绝协商解除劳动合同,那么烟台某集团能否即时解除与鲍某某的劳动合同呢?

现行《劳动合同法》第39条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依法被追究刑事责任的。”该条的争议在于如何界定“依法被追究刑事责任”。

《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关于职工被人民检察院作出不予起诉决定用人单位能否据此解除劳动合同问题的复函》(劳社厅函【2003】367号)指出,人民检察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款规定作出不起诉决定的,不属于《劳动法》第二十五条第(四)项规定的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因此,对人民检察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款规定作出不起诉决定的职工,用人单位不能依据《劳动法》第二十五条第(四)项规定解除其劳动合同。但其行为符合《劳动法》第二十五条其他情形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款由于《刑事诉讼法》的修改,其在该法中所处的具体位置已发生变化,但是内容并未发生变化。

由此可见,对于具有法定不起诉、酌定不起诉情形的劳动者,用人单位不能根据《劳动法》第二十五条第四项和《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六项的规定,单方解除与劳动者之间的劳动合同。但是如果劳动者的行为确实符合《劳动法》第三十九条所规定的其他情形的,用人单位亦可以依法解除劳动合同。

如果劳动者因涉嫌违法犯罪被限制人身自由的,用人单位能否即时解除该劳动者的劳动合同呢?原劳动部制定的《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若干问题的意见》(未废止)指出,劳动者涉嫌违法犯罪被有关机关收容审查、拘留或逮捕的,用人单位在劳动者被限制人身自由期间,可与其暂时停止劳动合同的履行。暂时停止履行劳动合同期间,用人单位不承担劳动合同规定的相应义务。劳动者经证明被错误限制人身自由的,暂时停止履行劳动合同期间劳动者的损失,可由其依据《国家赔偿法》要求有关部门赔偿。

根据该规定,当劳动者因涉嫌违法犯罪被限制人身自由的,用人单位只能暂停劳动合同的履行,但是不能径直单方解除该劳动合同。随后劳动部又在其一些复函中强调了此观点。

上述《意见》颁布后两年,劳动部办公厅在对《取保候审的原固定工不签订劳动合同的请示》的复函中又指出,关于用人单位对取保候审的原固定工是否可予以辞退处理的问题,可参照《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若干问题的意见》(劳部发〔1995〕309号)第28条有关规定办理。即:“ 劳动者涉嫌违法犯罪被有关机关收容审查、拘留或逮捕的,用人单位在劳动者被限制人身自由期间,可与其暂时停止劳动合同的履行。”对原固定工在取保候审期间,用人单位可以暂缓与其签订劳动合同,但不能以此为由予以辞退。在审理结束后,可视具体情况,依据有关法律法规进行处理。

由上述规定和复函可知,如果鲍某某涉嫌违法犯罪,无论其是否因为涉嫌犯罪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用人单位都只能暂时停止劳动合同的履行,但是不能以此为由予以辞退,也即不能以此为理由即时单方解除劳动合同。

结语

鲍某某涉嫌性侵与江苏女孩遭受其亲生父亲强奸的案件,是近期网络热议的焦点。两起事件涉及的其他法律问题还有很多,比如非法收养与合法收养的界限、执业律师能否与企业订立全职劳动合同、行为人与被害人之间的特殊关系对定罪量刑的影响等,限于篇幅,本文不再涉及这些问题。我们在热议案件的同时还需要遵循一个原则,与江苏女孩受其生父强奸一案不同,另一起事件中的鲍某某目前只是“涉嫌”犯罪,其是否真正构成犯罪仍然需要有权机关的最终认定。在事件真相完全浮出水面之前,我们需要避免对事件当事人进行污名化、情绪化的评价。

关于作者: wenl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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